AI时代最容易被忽视的苦力活:给机器人“擦屁股”的人
今年具身智能赛道融资规模已突破百亿,但一个关键数字几乎被忽略:训练一个能够抓取杯子的机器人策略,背后需要一个人花费大约六个月的时间来清洗数据。
不是采集,是清洗。
摄像头拍摄的原始素材中,大约只有三成能真正用于训练。其余七成是机械臂的无效抖动、传感器异常导致的鬼影,以及机器人“偶然”完成任务但因果链断裂的废轨迹。湖北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给出的数据更直观:一名训练师每天进行8小时真机操作,最终可用的数据只有两三个小时。
换言之,当下最前沿的机器人公司,其核心产能被一个听起来像上世纪90年代制造业才有的问题所制约——品控。
而这项“品控”的单价,已经被推高到每小时数百元,却依然难以找到愿意长期从事的人——真机遥操作采集有效数据的成本为每小时500到2000元,无本体头戴视频采集将成本压缩至三分之一,但清洗这一环节,无人能绕过。
这一场景几乎不会出现在任何关于具身智能的融资报道中。但正是这些“做品控”的人,决定了那些估值数十亿的机器人公司,能否真正让机器学会执行任务。
大模型饱食,机器人仍饥饿
要理解为何“数据清洗”突然变得如此重要,需要先看清AI数据工程的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。
大模型时代的数据标注,已是一台高度成熟的机器。给图片画框,Scale AI等公司按0.035美元一条简单框、0.84美元一张语义分割计费,复杂3D点云则需4.5到6.2美元一帧。在众包平台Amazon Mechanical Turk上,简单图像分类标注的官方指导底价为每张图1.2美分($0.012)。
标注员分散在全球各地,通过Remotasks、Appen接单,像富士康工人一样完成微任务。2023年理想汽车披露过一组数据:过去一年1000万帧自动驾驶图像人工标定外包成本接近一亿元,换成大模型自动标注后,一年的工作量三小时即可完成。
整个行业正被“模型预标注+人工审核”快速吞噬。目前简单图像分类标注的官方底价已低至$0.012/张,而复杂标注(如边界框)价格仍在$0.08–$0.13,不同任务类型的价格差异显著,不宜简单计算跌幅。
但具身智能的数据清洗,完全是另一个世界。
这里处理的数据并非来自互联网的文本和图片,而是机器人在物理世界中摸索产生的多模态时序流——RGB-D视频、激光雷达点云、关节角度、力反馈、IMU数据,全部混杂在一起,还带有时间戳不对齐、传感器漂移、摄像头抖动等“物理世界的噪音”。
据媒体报道,Micro1目前每月从71个国家约4000名工人手中收取16万小时头戴视频,工人时薪因地区不同从约2美元到40美元不等;而真机遥操作工位单站硬件成本为5万到15万美元,完全摊下来的采集成本为每小时118到200美元,一天一个操作员产不出200条demo。
这些数据并非静态。
大模型标注一条样本,看完即可打标签;具身数据则是一条完整的“episode(任务回合/片段)”——机器人从尝试到失败再到调整直至成功(或干脆未成功)的全过程。清洗时不能只看某一帧,必须理解整条轨迹的因果链:哪一步做对了,哪一步是侥幸蒙对的,哪一步直接导致了失败。
π0预训练使用了约1万小时机器人遥操作数据。而π0.7在空气炸锅任务上从5%提升到95%成功率的飞跃,依靠的是研究人员花费约30分钟优化自然语言指令(prompt engineering),并未新增任何训练数据——这恰恰说明具身数据中“提示/因果”的清洗,比单纯堆叠采集时长更有价值。
一个用于抓取任务的episode可能长达几分钟,清洗一条数据要花费几十分钟甚至更久。而一个机器人策略要收敛,往往需要几十万条这样的样本。这就是为何大模型标注可以依靠人海战术堆量,而具身智能的数据清洗至今仍是“手工作坊”——并非不想规模化,而是难度太大。
人在闭环中:为何具身数据清洗无法外包
大模型标注能够实现众包,有一个前提:任务的评价标准相对清晰,且出错后可以重新标注。
给一张图片中的猫画框,十个标注员画出来的结果大致相同;判断一段对话是否有害,虽然主观,但至少可以通过标准对齐。标注错误时,模型训练过程中会自然赋予低权重,不会造成重大事故。
具身数据清洗不具备这些条件。
首先,它需要领域知识。让一个众包标注员观看一段机械臂的操作录像,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“抓取姿态合理”、什么是“关节限位内运动”、什么是“力控参数异常”。这不是贴标签,而是理解物理交互的含义。湖北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的描述很直白:训练师将“送水”拆解为机器人数十个动作,每一帧都要人工标注成机器人能理解的动作语言,才能符合要求。
其次,它无法“错了重来”。具身数据的清洗结果直接决定了下游策略能否学习到正确的行为。如果清洗时将一段“偶然成功但因果链断裂”的轨迹当作正样本,模型就会学到错误的关联——例如认为“先抖动再抓取”是成功的关键。
这种错误在仿真中可能不明显,一旦上真机就会失败。
Sanctuary AI在汽车线束插接任务的概念验证(PoC)中实现了99.5%的成功率、单周期2.54秒,这一极高成功率的背后,是对失败轨迹的严格剔除——这正是具身数据清洗价值的体现。
因此,目前几乎所有做具身智能的实验室和公司,清洗数据的都是自己的工程师和研究生。他们采集数据、清洗数据、训练模型、部署验证、发现失败、回头分析数据问题——人在这个闭环中既是生产者,又是质检员,还是调试员。
一位具身智能创业公司的CTO算过一笔账:他们团队五个人,每周能采集并清洗出大约两千条有效样本。按这个速度,攒够一个中等规模策略训练所需的数据量,需要大半年。“而且这还是我们全力扑在数据上的结果,”他说,“算法迭代反而成了次要矛盾。”
更深层的问题在于,“数据演示工人”这个工种在法律上还没有明确的劳动关系定义——它应算独立承包商还是雇员?是否需要支付加班费?拍摄的视频中出现的人脸是否构成生物识别信息?
全行业都没有答案。
DoorDash的反应就是一个缩影:它将Tasks App推送给800万骑手拍摄家务视频时,主动剔除了加州、纽约市、西雅图和科罗拉多州——这四个正是全美零工工人分类法规最严苛的司法管辖区。DoorDash宁愿放弃这些市场的潜在数据,也不愿冒“因新增用工场景而被重新认定为雇主”的法律风险。
国内京东在宿迁发动十万市民佩戴JoyEgoCam拍摄物流和家庭场景,喊出两年1000万小时的目标,但清洗环节依然留在自有数据湖和合作方的工程团队中,没有下沉到众包。
空白比机会更刺眼
大模型标注行业走过的路径,某种程度上预示了具身数据清洗的下一步——自动化。
现在已经有一些探索。
火山引擎将豆包VLM用于具身视频的原子动作级切分,帧级精度达到几十毫秒,自动生成语义标签、判断成功与否、检测夹爪交互,准确率超过90%,已接入星海图、穹彻智能的管线;
如祺出行将第一视角操作视频进行“手部检测→相机位姿估计→3D手部姿态优化”三段式AI预处理,再交由人工质检;
京东JoyEgoCam采集的视频进入AI数据湖后自动去畸变、深度重建、语义描述,宣称将“原始视频到开箱即训”的环节大幅压缩;
觅蜂科技MEgo Engine将预处理、空间重建、多模态标注、质量评测串联成自动闭环,称效率比纯人工高出10倍。
但落地难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。
大模型标注的自动化,本质是让一个更大的模型为小模型的数据打标签——都是数字世界中的信息加工。具身数据清洗的自动化,需要模型理解物理世界中的因果关系。
一段轨迹看起来“动作流畅、目标达成”,但可能只是因为桌面的摩擦力恰好让物体滑到了正确位置。VLM目前能判断“动作是否成功”,但分不清“做对了”和“碰巧对了”——后者恰恰是具身数据中最有害的噪声。
VLM打标后仍需人工校对,还需要探索用大模型进行数据查重和多样性检查。
纯自动化目前还不能让人放心。
更棘手的是传感器层面的问题。摄像头时间戳偏移了50毫秒、力传感器存在零点漂移、关节编码器偶尔丢帧——这些都不是“理解”层面的问题,而是信号层面的脏数据。处理这些问题需要信号处理和数据对齐的工程能力,不是AI模型能直接解决的。
Seedance这类视频生成模型能补视角、换机械臂构型、生成长尾场景,但生成数据进入训练集前仍需经过物理一致性校验,否则就是给模型喂漂亮垃圾。
因此,现状是:自动化工具在个别环节有突破(VLM粗筛、视频生成补数据、AI数据湖做对齐),但端到端的自动清洗pipeline还不存在。这个空白既是痛苦的来源,也是机会所在。
最缺的,并非发论文的人
具身智能行业目前存在一个微妙的人才错配。
打开任何一家具身智能公司的招聘页面,算法研究员和工程师的岗位永远最多。
但如果你与创始人交流,他们私下抱怨最多的往往不是算法不行,而是“没人能搭好数据pipeline”。
工信部《人形机器人与具身智能标准体系(2026版)》将数据采集、清洗、标注、审核、质检列为全生命周期,但全栈服务商中既懂机器人学又懂信号处理还懂分布式数据工程的“数据基础设施工程师”,市场存量极小。
过去十年AI教育资源高度向算法倾斜。
一个CS硕士可能熟练推导扩散策略的损失函数,但让他写一套能自动对齐多路传感器、分割episode、检测异常并生成质量报告的数据处理工具链,他可能连从哪里开始都不知道。
反过来,能做好这件事的人技能组合很杂:懂机器人学(知道关节数据意味着什么)、懂信号处理(能处理传感器噪声)、懂分布式数据工程(能管理TB级的时序数据)、最好还懂一点机器学习(知道下游模型对数据格式和质量的需求)。这种人在招聘市场上被叫作“数据基础设施工程师”,薪资已经触及算法岗上限,但供给量差两个数量级。
一个信号是:越来越多具身智能公司开始将“数据基础设施”单独设为一个团队,与算法团队平级。
据火山引擎披露,国内头部具身企业中有15家使用了它的“数据湖+VLM标注栈”;
鹿明机器人推出了“LumosUMI数据超市”,将清洗过的机器人数据按小时挂上货架;
湖北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已完成千小时级企业间具身数据交易,每小时数百元;
光轮智能依靠仿真合成数据一年营收增长10倍,2026年一季度单季预计超过2025全年。
这些公司卖的都不是算法,而是数据供应链。
也就是说,具身赛道正在复刻Scale AI当年的角色切换:当大家发现“模型架构谁都能抄,数据飞轮谁有谁赢”时,数据层公司的议价权会快速超过算法层小团队。
谁先跑通,谁就是下一个Scale AI?
大模型标注的历史提供了一个参考坐标。
2016年前后,数据标注也是手工作坊——大学生兼职、小团队接单、质量参差不齐。Scale AI做的事情不是发明一种新的标注方法,而是将整个流程标准化、工具化、规模化,ML-assisted labeling将人工压缩到质检位,最终吃下OpenAI、Meta、英伟达的统一供给底座。
据多家分析机构估算,其2025年营收在8亿至20亿美元区间,毛利率约60%。
具身智能的数据清洗正站在类似的起点上。工具空白、流程未标准化、人才极度稀缺、劳动关系未定——这些恰恰是平台型公司的土壤。
而且这一次的单数据小时售价(数百元)远高于大模型标注的单条单价(几分几毛),天花板更高。
不同的是,这一次的壁垒更高。
它不只是“把人的活儿变成软件”,而是要将物理世界的复杂性编码进自动化系统里:VLM懂语义但不懂力矩,视频生成懂画面但不懂摩擦系数,信号对齐懂传感器但不懂任务因果。
谁能将这三件事焊接在一起,谁就不只是下一个数据标注公司——他可能定义的是整个具身智能时代的基础设施。
而今天那些花费六个月为机器人做品控的人,也许正在做的事情,比他们以为的更重要,只是他们还不知道而已。
耗材化不是终点,被耗材化才是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“亿欧网”(ID:i-yiou),作者:刘政鑫,36氪经授权发布。